拓跋赤辞回到自己人那边的时候,几个首领正围成一圈低声说着什么。
看到他走过来,有人抬起头来看他,目光里带着询问和不安。
拓跋赤辞没有立刻开口,先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着地上被踩实的泥土,靴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两下,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碾碎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说话。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特有的平稳:“准备一下,回去之后清点人马,能打的都带上,去乌海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没有多解释,转身就要朝自己的马走去。
一个首领连忙上前一步拦住他,声音又急又压:“大酋长,真要按他说的做?这要是去了乌海,咱们可就彻底被绑在大唐的战车上了,以后想回头都难。”
旁边另一个首领也跟着接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挣扎:“大酋长,要不咱们再拖一拖?就说族中老弱太多,需要时间准备,拖个十天半月,或许大唐那边的局势会有变化……………”
拓跋赤辞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目光不算冷,但那个首领的话说到一半就自己住了口。
拓跋赤辞没有发火,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:“拖?你看到外面那些骑兵了没有?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们拖的时间?”
没有人再接话了。
拓跋赤辞收回目光,朝自己的马走去。
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在马上坐了片刻,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灰黄色的天际线,然后轻轻夹了一下马腹,策马朝营地的方向去了。
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。
与其被唐军赶出乌州、流离失所,不如干脆接下这个差事,去打吐谷浑。
反正吐谷浑的主力现在都在鄯州前线,乌海那边的兵力肯定空虚,党项人虽然打不过唐军,但对付吐谷浑的留守部队还是有把握的。
若是能趁这个机会拿下乌海,党项人的地盘反而能比之前更大,牛羊更多,草场更丰茂,说不定还能从吐谷浑那边抢到不少好东西。
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虽然是被逼着走的,但未必不能走成一条活路。
他回到营地之后没有多耽搁,换了件干净的袍子,又带着拓跋思头折返回温禾那边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那么多人,只带了拓跋思头和两个随从,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,像是已经把心里的那些疙瘩都捋平了。
温禾正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悠悠地喝着。
看到拓跋赤辞带着人又回来了,他把碗放下,抬起头来,目光在拓跋赤辞脸上停了一瞬,等着他说话。
拓跋赤辞在温禾面前站定,拱了拱手,声音平稳,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:“高阳县伯,党项愿意出兵攻打吐谷浑。乌海那边兵力空虚,我们愿意替大唐分忧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,明明是被人逼着来的,话到嘴边却还要说成是自愿的。
他微微侧过头,避开了温禾的目光。
温禾闻言,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温和得很,像是真的在替对方高兴。
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意味:“大酋长放心去吧。你的族人留在这里,大唐一定会好好照顾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确实像是好话,语气温和,笑容也真诚。
可拓跋赤辞听着,只觉得心头跳得厉害。
那句“好好照顾”落在他耳朵里像是变了一个意思。
他没有再接话,弯下腰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拓跋赤辞不是一个蠢货。
事到如今他哪里看不出来,这位高阳县伯根本就没有想给他们机会的意思。
那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,温禾早就知道那个伙头军能射中两百步外的方孔,偏偏还装作随手指了一个人的样子。
拓跋赤辞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堵,他甚至怀疑薛礼根本不是什么伙头军,而是温禾带来的什么神射手。
他背着手在火堆旁边来回踱了几步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可他又转念一想,即便真的是被算计了,他又能如何?
温禾带着那些骑兵就驻扎在十里外,虽然人数不算多,可乌州离河州太近了,唐军随时能调来更多兵马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,又慢慢松开了。
走到这一步,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。
火堆旁边的气氛倒是比方才松快了不少。
吴大憨蹲在薛礼旁边,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一巴掌拍在薛礼的肩膀上,力道不轻,拍得薛礼身体微微晃了一下:“仁贵啊,厉害啊!那么远你都能射中,任城王只怕都做不到吧!”
薛礼被他拍得龇了一下牙,连忙摆手。
听着他前面的话薛仁贵还很高兴,可听到他后面的话顿时惶恐起来,这位大憨兄弟真是人如其名啊,这种话也是敢说的。
“大憨兄弟慎言,这话可不敢乱说,任城王是郡王,是行军总管,我一个小小亲随,怎么能跟他比?”
他说着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得更低了。
“而且都是小郎君所造的高阳弓的功劳,没有那把弓,我也射不了那么远。”
这话正好被走过来的温禾听到了。
他在两人旁边站定,低头看了一眼薛礼手里还握着的那把弓,笑了一声,语气随意得很:“你之前用过这弓?”
薛礼连忙站起身来,把弓横在身前,拱手答道:“回小郎君,之前练过几次。路上练兵的时候,操演过几回。”
温禾点了点头,目光在薛礼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刚才让薛礼上场其实也没有十成的把握,只是想着即便薛礼射不中方孔,至少也能射得比拓跋思头远。
结果倒好,直接一箭穿孔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得多。
他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年轻人,然后问出了那个一直在心里转的问题:“既然路上操演的时候表现不错,怎么还是去了伙头营?你路上操演时成绩不佳?”
薛礼闻言,连忙低下头,不敢说话了。
他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解释什么,又咽了回去,目光落在自己的靴尖上,手指攥着弓臂攥得指节发白。
吴大愍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,等得不耐烦了,嗓门又大起来:“你支支吾吾的作甚?小郎君问你话呢!“
薛礼被他催得浑身一紧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,像是把这些话说出来比射那支箭还要难:“回小郎君......小人囊中羞涩,没有钱财给旗牌官,所以就被送到伙头营去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头又低了几分,耳根有些发红,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愧的。
吴大愍一听就炸了,嗓门比方才还大了几分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:“这些狗入的贪官!连这种事都要收钱?那要是没钱,是不是这辈子都只能待在伙头营里做饭了?”
他说得义愤填膺,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去找那个旗牌官算账。
温禾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薛礼说的这种情况,在军中肯定不止一例,而且存在很久了。
从军中的旗牌官到各营的校尉,层层都有门路,有钱的往上走,没钱的在底层熬着。
这种事要想改变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,何况现在还是战时,若是贸然动这一块,很容易动摇军心。
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,只是抬手拍了拍薛礼的肩膀:“时间不早了,你先去歇着吧。”
薛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想要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,最后只是拱了拱手,说了声“小人告退”便转身朝营地那边走去。
吴大憨也跟着站起身来,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温禾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被薛礼拉了一下袖子,便转过头去跟着走了。
火堆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,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白色的灰烬里明灭不定。
温禾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条空荡荡的官道,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傍晚的凉意。
他收回目光,转身朝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。
拓跋赤辞带着其他党项首领和拓跋思头返回牙帐的时候,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
牙帐里点起了几盏油灯,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把帐壁上挂着的皮毛和弓箭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拓跋赤辞在帐中站定,没有坐下,转身面对那些跟进来的首领,开口便是一句不容商量的命令:“各部的青壮年,连夜集结。明天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所有能拿刀上马的人都准备好,一天之内,全部出发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目光扫过帐内那些首领的脸。
帐内安静了片刻,一个年纪稍大的首领往前走了半步,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:“大酋长,一天时间......是不是太紧了?各部的青壮分散在几个牧场,光是传令就要半天。”
拓跋赤辞没有等他说完,直接打断了他:“传令用快马,一个时辰内送到各部。明天太阳落山之前,我要看到乌州所有能战之人都列队完毕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像是打在了空气里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那个首领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退回了队列中。
其余几个首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,各自拱了拱手,转身出了牙帐。
脚步声在帐外的泥土上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
帐内只剩下拓跋赤辞和拓跋思头两个人。
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拓跋赤辞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站着没有动,目光落在帐帘的方向,像是在看那些已经走远了的人影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拓跋思头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片刻,还是开了口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叔父,这些人会真的照做吗?会不会有人阳奉阴违?“
拓跋赤辞冷笑了一声。
他没有回头,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:“那就让他们自己去面对大唐的铁骑吧。”
洮州城内。
李道彦站在城楼上,一手按着腰间的刀柄,目光落在城外那片正在整队的军阵上。
步卒列成方阵,骑兵在两侧策马来回,旗幡在午后的光线下翻卷着,灰白色的尘土被马蹄和靴子踩起来,贴着地面滚了滚又散了。
他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三日,换好了战马,整备完了粮草,只等明日一早拔营。
他的目标是西沧州,那里是党项内附后设置的羁縻州,名义上归大唐管辖,实际上由六个党项部落自治,人口超过六万。
在李道彦眼中,那些党项人不过是一群养不熟的野狼,今日归降明日反叛,留着迟早是祸害。
而他这一次的军令是拿下西沧州后迅速夺取吐谷浑西倾山之地。
而西沧州就是他第一个要拿下的军功。
他正盘算着明日进兵的路线,一个亲兵快步跑上城楼,手里捧着一封信函,封口处盖着河州道行军总管的印。
亲兵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声音带着几分急促:“总管,河州任城王派人送来的急信。”
李道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接过信函,撕开封口,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他认得,是李道宗的笔迹,端正有力,带着他那种一贯的沉稳。信的内容不长,李道彦扫了几眼就全看完了。
李道宗在信里说,他已经说服了党项各部放弃抵抗,转而进攻吐谷浑的乌海一带,请李道彦暂缓对党项所部的进攻,不要在这个时候袭扰党项人的后方,而是跟在党项人后面观望,等他们和吐谷浑人打出结果再做打算。
李道彦把信看完,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,但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,指节泛白。
他把信纸折好,没有还给那个亲兵,也没有收进袖子里,而是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石台的火盆上。
任凭那信被火焰吞噬。
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,神色沉沉。
当初他父亲李神通还在世的时候,就时常在他面前提起李道宗,说这位堂兄如何如何了得,说宗室子弟中日后能有大成就的,非李承范不可。
他那时候年轻,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憋着一股不服气的劲。
如今李道宗是河州道行军总管,全权处置河州军政,而他也是赤水道行军总管,论官阶并不比李道宗低多少。
就算李道宗的信写得很客气,字里行间都在为他考虑,可在他看来,这封信更像是对他说。
你管好你自己的事,党项这边我已经安排了,你别给我添乱。
还有那个温禾!
李道彦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,便忍不住的咬住后槽牙。
当年他父亲就是被这该死的温禾活活气死的!
而在他父亲的葬礼上,这个混账羔子竟然还装模作样的哭丧。
当年的他受制于人,因为父亲的去世,他们家没有了权柄,所以他必须忍让。
可是现在......他已经是一道总管,手下拥有两万多士兵,手持军事大权。
他又怎么可能甘心去听从李道宗和温禾的指令!
虽然这应该叫做建议更准确。
但他要做什么事情,还不需要这两个人来置喙!
他转过身,对那个还等在一旁的亲兵说了一句:“传令下去,整备时间延长两日,两日之后,进攻西沧州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,连忙应了一声,转身跑下了城楼。
“这一次某会证明,某比你李道宗还有温禾更强!”
李道彦面露厉色,一拳砸在了城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