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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4章 古有吕奉先,今有薛仁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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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赤辞看着这一幕,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

温禾那句话说得很轻巧,可落在拓跋赤辞耳朵里却是另一种意思。

先把族中的青壮派去打吐谷浑,剩下的老弱妇孺都留在大唐人的眼皮底下,这不就是人质吗?

他心里涌上一股怒意,又被他死死压住,不敢表露分毫。

他看着温禾那张带着笑的脸,忽然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,不浓不淡,却让人心里发毛。

温禾见他们没说话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语气也跟着冷下来:“怎么,你们觉得不行?”

拓跋赤辞连忙摇头:“不不不,不是......”

“哦,那你们就是答应了?”温禾接过话头,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随意。

拓跋赤辞又连忙摇头:“不,不是......”

温禾见他这样犹犹豫豫的,终于恼了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!你这颠来覆去的是什么意思!”

拓跋赤辞被他这一声吼得肩膀微微一抖,心里怒火更盛,却不敢发作。

他攥着拳头,指节攥得发白,低着头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。

他心里清楚,眼下留给党项人的选择只有一个。

照温禾说的去做。

否则唐军根本不需要等三天,现在就能把乌州踏平。

一旁的拓跋思头见状,上前一步,试探着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启禀高阳县伯,党项穷苦,不知大唐能不能......”

他话还没说完,温禾直接回了一句:“不能。”

拓跋思头被噎得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。

温禾看着他,嗤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:“你们本来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。可现在非要作死,之前在河州的时候,我听人说,你们党项人攻城的时候,让大唐百姓走在前面替你们挡箭,有这回事没有?”

他说话的时候,顺手拿起了旁边插在羊腿上那把短刀,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道冷白的光。

他脸上没有怒意,只是表情淡了几分,可那种淡淡的神色比发怒更让人心里发紧。

拓跋赤辞和拓跋思头几乎是同时开口,声音又急又快:“那都是吐谷浑人做的!不是我们党项人!”

拓跋赤辞说着又补了一句,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愤慨。

“高阳县伯明察!我们党项人向来敬重大唐百姓,绝不会做这种事,一定是吐谷浑人做的,这都是吐谷浑人出的主意,我们党项人绝对不会欺负大唐的百姓!”

“是的是的,我们绝对不敢欺负大唐的百姓。”

温禾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们,手里的刀慢慢转了一圈,又放下了。

“前些年,我随卫国公攻打突厥,途中经过一个部落,听说他们有个规矩,叫做低于车轮的不能杀,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?”

拓跋思头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。

他身后那几个党项首领的脸色也变了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攥紧了衣角,目光不自觉地朝不远处那个靠在车架旁的车轮瞟了一眼。

拓跋赤辞顿住脚步,硬着头皮转过身来,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发紧的讨好:“是,是有,这是天神仁慈的规定,低于车轮的孩子和少年,是不能杀的。”

温禾闻言,笑了起来。

“是啊,你们的天神......我这个人也喜欢遵守规定。”

他说着,目光朝不远处那个车轮扬了扬,语气随意得很。

“看到那个车轮了没有?”

拓跋赤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
大唐的车轮比党项部落里常用的车轮要大上一圈,立起来的时候,差不多有八九岁孩子那样高。

他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,不知道温禾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。

拓跋思头站在他旁边,面色也不好看,目光在那个车轮和温禾之间来回扫了几次。

温禾没有等他们接话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
“可是当时我很愤怒,突厥人袭扰我大唐边境,杀人放火,掳掠百姓,无论女人孩子都被残忍地杀害了,我是个不喜欢以德报怨的人,当时我身边的将军说,低于这个车轮的不能杀,你们猜我怎么做的?”

他转过头来,目光在拓跋赤辞和拓跋思头脸上缓缓扫了一圈。

拓跋思头被他看得后背发麻,连忙堆起笑容,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高阳县伯仁慈,定然是放过了他们。”

温禾闻言,笑着摆了摆手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:“不不不,你猜错了,我让人把车轮放平了。”

一时间,全场陷入一片死寂。
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把火堆里的灰烬卷起来,又落下去。

那几个党项孩子还坐在火堆旁边,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肉,茫然地抬起头来,不知道大人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。

拓跋赤辞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拓跋思头站在他旁边,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彻底僵住了。

他们身后那几个党项首领脸色白了一片。

温禾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来。

他坐在火堆旁边已经有一阵子了,腿有些发麻,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脚踝,然后才把目光落向拓跋赤辞。

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碎的爆裂声,火星溅起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
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党项人的脸,然后开口了。

“我不喜欢浪费时间,这样吧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拓跋赤辞愣了一下,脊背微微一僵。

他已经做好了两天后带着族人离开乌州的准备,温禾这话来得突然,他一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。

他抬起头来看向温禾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和不解。

温禾没有等他开口,继续说道:“我派个人和你比试一番,如果你们赢了,我保证大唐对你们做的事情既往不咎。”

这话一出,拓跋赤辞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地和拓跋思头对视了一眼,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
拓跋思头微微点了一下头,示意他先听听温禾的条件再说。

拓跋赤辞定了定神,试探着开口问道。

“不知道高阳县伯想比什么?”

温禾没有急着回答。他侧过头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薛礼,过来。”

薛礼原本站在火堆旁边不远的地方,听到温禾叫他,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上前来,在温禾身侧站定,叉手行了一礼。

温禾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向拓跋赤辞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意味:“听说你们党项人从小就会射箭,那我们就比弓箭,为了公平起见,我会让我的亲随,也就是这位,和你们比一场,你们可以选择自己的弓,也可以选择大唐

的弓,如何?”

薛礼站在一旁,微微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温禾会突然把他推出来比试弓箭,可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
拓跋赤辞的目光落在薛礼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这人看着瘦瘦弱弱的,站在那里并不显眼,穿一身寻常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根粗布带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。

他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有特别本事的人,身上没有半点武人那种锐气,倒更像是在田地里干过几年活、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年轻人。

拓跋赤辞心中不禁疑惑,温禾让这样一个人出来比试,是看不起他们党项人,还是真有什么依仗?

他沉吟了片刻,还是问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掂量:“不知这位小将军在唐军中担任何职?”

薛礼拱手答道,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平静的坦然:“在下曾经是左领军卫伙头营伙头军,如今是小郎君身旁亲随。”

拓跋赤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
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,转头看了看拓跋思头,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首领。

拓跋思头也是一脸愕然,那几个首领面面相觑。

一个伙头军?

温禾居然让一个做过伙头军的人出来跟他们比试弓箭?

拓跋赤辞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他既觉得温禾这是在故意羞辱他们,又隐隐觉得温禾不可能真的做这种事。

他再三确认道:“高阳县伯,真的让这位小......小将军和我们比试弓箭?”

他话说了一半顿了顿,把“伙头军“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,换了个称呼。

温禾认真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做解释,也没有露出半点犹豫的表情。

他转头朝吴大憨喊了一声:“大愍,你去拿一支长戟过来,竖在二百步外。”

吴大憨正蹲在火堆旁边一块肉,听到温禾叫他,连忙把肉往旁边石头上搁了搁,站起身来。

他凑到温禾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小郎君,要不让我来吧?薛礼他做的汤饼确实不错,可哪会射箭啊?他平时在营地里连弓都没摸过几回,万一………………”

温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,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:“滚去办你的事,再瞎叨叨,让你去喂马。”

就你这憨子也能和薛仁贵比?

人家是应梦贤臣你晓得吧!

吴大憨被这话堵得缩了缩脖子,讪讪地闭上了嘴,憨憨地笑了一声,转身朝放兵器的架子那边大步走去。

他扛起一支长戟,铁质的戟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

他大步朝远处的空地走去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摸着距离,走到大约二百步的地方停下来,把那支长戟用力插进土里,又用手拍了拍戟杆确认它立稳了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小跑着回来了。

温禾朝旁边喊了一声:“拿两把高阳弓来。”

不多时便有士兵捧着两把弓快步上前。

弓身漆黑,弓臂上缠着细密的牛筋,每一圈都缠得均匀紧实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

温禾接过一把,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又拉了一下弦试了试手感,然后看向拓跋赤辞,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始说规则:“规则很简单,谁能射中二百步外那支长戟边上的方孔,谁就赢,如果都射不中,那就看谁射得远。”

拓跋赤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
方孔不大,只有大约两指宽,二百步的距离看过去那支长戟的轮廓已经很模糊了,那方孔更是几乎看不到。

二百步,按照唐朝的距离,也就是三百米。

吕布辕门射戟是一百五十步,按照汉朝的规制是两百二十五米左右。

当然这可不代表薛礼就比吕布强。

而是汉朝的弓射程本就短,自然比不上反曲弓。

这是科技上的代差。

就像是燧发枪和三八步枪的区别。

即便是在党项部落里被公认为最好的射手,在这么远的距离上精准命中一个方孔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。

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拓跋思头,对方也正看着他,两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同样的凝重。

温禾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,拍了拍手里那把弓,继续说道:“这高阳弓是我发明的,寻常军士拉满可射一百步。”

他看向拓跋赤辞,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
“大酋长是用自己的弓,还是用我这把?”

拓跋赤辞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看温禾手里那把弓,弓臂漆黑,做工精细,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。

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随从手里捧着的那把骨弓,那是他从部落里带出来的,用了好多年,弓臂上的缠绳已经磨得发亮,他熟悉它的每一寸力道和每一次回弹。

他担心温禾会在弓上做什么手脚。

虽然他也说不清温禾能做什么手脚。

但他还是决定用自己的弓。

至少这把他用了多年,心里有底。

“用我们自己的。”

拓跋赤辞说,语气尽量放得平淡。

温禾点了点头,没有强求,只是朝拓跋赤辞那边扬了扬下巴:“那就请贵部派人出来吧。”

拓跋赤辞回头看了一眼拓跋思头,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“思头,你去。”

他又转向温禾,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出来的从容,像是在给自己和身后的党项人打气:“思头是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射手,突厥的射雕手在他面前也不值一提。”

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小,身后的几个党项首领也跟着点头附和,有人低声应和着

“思头可是咱们部落最好的射手了。”。

显然对拓跋思头的箭术很有信心。

拓跋思头本人没有说话,但他的腰背微微挺直了几分,下巴也扬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。

温禾听了只是轻轻一笑,没有多说什么。

他转身将其中一把高阳弓递给薛礼,递过去的时候手掌在弓臂上拍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不用紧张,正常发挥就好。”

薛礼接过弓,深吸了一口气。

弓比他想象的要重一些,弓臂的弧度也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弓都要大,他握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试了试弦的松紧,拇指和食指捏住弓弦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,感受了一下回弹的力道。

他确实没想到高阳县伯会这么信任他,把一个伙头营里刚出来没多久的人推出来比试弓箭,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,然后站到了起射线后面。

温禾朝拓跋思头那边示意了一下:“贵部先请。”

拓跋思头也没有拒绝,这是事关部落存亡之事。

他也没有心思和温禾玩什么谦虚这一套。

拓跋思头走到起射线前,站定,从自己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,搭在弓弦上。

他没有急着射,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,左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,身体微微侧转。

他手里的骨弓弓臂上缠着磨损的牛筋,是他用惯了的旧物。

他心里清楚,自己不可能射中那个方孔,他的策略就是射得尽量远一些,只要比那个伙头军远就行了。

他拉满弓弦,箭头对准远处那支长戟的方向,停顿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松开手指。

箭矢破空而出,在午后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并不算高的弧线,飞过一段距离之后开始下落,最终落在约莫一百步外的地面上,箭头插进土里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

党项人那边发出一阵欢呼声。

有人用力拍了一下巴掌,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
一个首领朝拓跋思头竖起大拇指,高声说了一句党项话,语气里满是夸赞。

拓跋思头放下弓,微微呼出一口气,转身看了薛礼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掂量。

在那些党项首领看来,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远了。

一个伙头军就算再厉害,也不可能比这更远,更不用说射中那方孔了。

有人甚至轻声笑了一下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。

然后薛礼上前了。

他走到起射线前站定,没有急着射。

他把高阳弓握在手里,先用手掌丈量了一下弓臂的弧度,然后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弦上。

他没有急着拉弓,而是先调整了一下站姿,左脚微微往前迈了半步,身体侧转,肩膀放平,像是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人。

他拉开弓弦的时候,弓臂发出一阵细微的吱呀声,像是木料和牛筋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叹息。

他的手指捏着弓弦,慢慢地、均匀地往后拉,直到弓弦几乎贴到脸颊侧面。

他的呼吸很稳,胸膛的起伏幅度不大,手臂上没有多余的抖动。

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拉弓的侧影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。

他瞄准那支长戟的方向,停顿了大约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
风从他身后吹过来,他等了一下,等风势变小了一些,然后松开了手指。

箭矢飞出去的速度极快,快到在那一瞬间几乎看不到箭身的轨迹,只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过空气。

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木料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声音。

党项人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拓跋赤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,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,连嘴角的弧度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
拓跋思头盯着远处那支箭,目光追着箭尾看了许久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那支箭精准地穿过了方孔,箭尖透过方孔钉进了长戟后面的土里,只留下箭尾在方孔边缘微微晃动。

薛礼放下弓,没有多看一眼自己射出的那一箭,转身走回温禾身边,拱了拱手,语气平静地行了一礼。

他的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炫耀,甚至连一点点骄傲的神色都没有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从一开始他便不觉得自己会失败。

这难度,比他在家里射雁那简单太多了。

拓跋思头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那支箭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。

他看了薛礼一眼,又看了温禾一眼,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了。

温禾看着他们的模样,心中轻哼了一声。

知道什么叫做三箭定天山的含金量吗?

古有吕奉先,今有薛仁贵!

温禾“啧啧”了两声,转头看向拓跋赤辞,一脸无奈地说道。

“看来是你们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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