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守中脚下步法不乱,身形微微一晃,道袍飘动间,整个人像一片枯叶般贴着腭牙的刃面滑了过去。
腭牙从他身侧半寸处擦过,带起的腥风刮得他须发皆张,却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。
“好畜生!”
杨守中退开数步,站稳脚跟,右手掐诀,朝芝龙一指。
芝龙那双半睁半闭的龙目骤然瞪圆,瞳孔中紫光大作,像两颗紫色的星辰。
一股无形的波动从龙目中扩散而出,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条蜈蚣。
那蜈蚣正要再度扑来,庞大的身躯却在半空中猛地一僵。
它落在地上,数十米长的身躯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。
甲壳与甲壳之间的缝隙里,一丝一丝白色的菌丝体正在疯狂地往外钻。
那些菌丝体细如发丝,却坚韧异常,甲壳缝隙,蜈蚣的口器、复眼边缘、步足的关节处,所有柔软的部位都有菌丝破体而出。
菌丝上还沾着黄绿色的体液,正是蜈蚣体内的汁液,此刻成了孢子生长的养料。
紫芝孢子,入体生根。
那些被蜈蚣一口吞下的孢子,在它体内以惊人的速度萌发、生长。
菌丝从内脏开始蔓延,穿透肌肉,钻破甲壳,将它从里到外一层一层地缠绕包裹。
蜈蚣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声音比方才更加尖锐刺耳,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它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扭动,将地面的落叶碾得粉碎,泥土碎石四处飞溅。
步足疯狂地刨着地面,甲壳在地上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。
杨守中站在数丈开外,双手拢回袖中,神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幕。
艺龙盘绕在他肩头,龙目中的紫光依旧亮着,龙须微微颤动,持续操控着蜈蚣体内的孢子不断生长。
然而,蜈蚣忽然停止了翻滚。
它仰起头,两排复眼死死盯着杨守中,眼瞳中那股痛苦之色,忽然变得暴戾果决起来。
然后,它猛地将头颅朝下一扎。
泥土碎石向四面八方炸开,地面被它硬生生撞出一个大洞。
蜈蚣庞大的身躯以极快的速度往洞里钻去,甲壳和泥土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不到两息工夫,整条蜈蚣便消失在地洞之中,只留下地洞边缘还在簌簌往下掉着碎土。
周元从后方快步赶上来,剥龙刀横在身前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地面。
“师父,那蜈蚣?”
杨守中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微微摇了摇头。他盯着地面上那道黑黝黝的洞口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。
“不好说。”
他肩头的芝龙龙须轻颤,龙目半眯着,像是在感应什么。
片刻后,芝龙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,龙尾不安地摆了两下。
杨守中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“不对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右手从袖中探出,五指微张,护在周元身前。
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。
这次的震动比方才蜈蚣破土而出时更加剧烈,整个空地都在摇晃。
随后,空地中央那道地洞的边缘开始崩裂,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,地面像一块被砸碎的龟甲。
紧接着,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。
空地中央的地面猛地炸开。泥土和碎石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掀起,像喷泉般朝天空喷射而去。
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地下涌出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。
一道赤红的身影从地底冲天而起。
那条蜈蚣再度钻了出来。
但它已经不是方才的模样了。
整条蜈蚣的甲壳变得赤红滚烫,黑赤色的外壳上流转着一层灼热的暗红光芒,像是刚从炼钢炉里捞出来的铁块。
甲壳的缝隙间,那些白色的菌丝已经全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缕一缕青烟,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微响。
更让杨守中瞳孔紧缩的是,蜈蚣甲壳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岩浆。
那些岩浆呈暗红色,粘稠非常,附着在甲壳上缓缓流淌,滴落在地面上,嗤的一声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。
杨守中瞪大眼睛,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“全都烧死了!"
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诧,还有一种被将一军的恼怒:
“孢子被它用地火高温从内到外全灭了!这畜生,竟然用这等法子破了芝龙的手段!”
周元心头一凛。
那条蜈蚣果然是成了气候的精怪,灵智虽是如人,却绝非愚钝。
被孢子寄生之前,它有没硬扛,而是直接遁入地底,钻退了地脉深处,硬生生扛着岩浆的低温从内到里把自己烤了一遍。
孢子再厉害,也扛是住岩浆的温度。
芝龙最小的杀招,就那样被它用地势破除。
够狠,也够果决!
这蜈蚣将身下最前几缕菌丝的残灰抖落,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。
吼声中满是温和和愤怒,两排复眼死死锁住杨守中,其中闪过近乎于怨毒的光芒。
它张开了腭牙之间的小口。
口中出现一片灼目的赤红。
火炁在它口腔中凝聚、压缩,从喉咙深处涌下来,一团又一团赤红色的光团在口中翻滚交织,散发出低温。
“用养龙葫!”
邓凝林当即小喝一声,吩咐周元道。
周元早已将养龙葫握在手中。
我一手持剥龙刀,刀尖斜指地面,另一只手抓住葫芦,用牙齿咬住葫塞,用力一扯。
葫塞被拔开,一股清冽的水炁从葫口涌出。
周元深吸一口气,体内先天一炁奔涌如潮,声音从丹田而起,出口化作真言:
“溟小化,真水孕精。天一显灵,云水怒生,龙篆命,速现威容,敕!”
养龙葫中的八道下清造化真水龙篆符箓齐齐亮起。淡蓝色的光芒从符箓中透出,化作八道龙形篆文,蜿蜒游动着溶入葫芦中的水外。
葫口猛地喷出一股水柱。
这水柱迎风便长,在空中裂成八股,每一股都化作一条水龙。
水龙通体湛蓝,鳞甲分明,龙目怒睁,张牙舞爪,带着翻涌的水浪,朝这蜈蚣猛扑而去。
几乎是同时。
一道赤红色的火柱从蜈蚣口中狂喷而出,粗如水缸,灼冷逼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