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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5章 大唐不是捡破烂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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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的长安城卸下了白日的喧嚣,承天门外的鼓声刚刚敲过两遍。

温禾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工部送来的岐州驰道工程进度表,他手里握着一支细笔,在纸页边缘勾画几笔,又抬起头来盯着窗外出神。

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橘黄色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,檐角垂下的冰凌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冷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,温禾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,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。

“小郎君。”

齐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温禾放下笔,抬起头看向他。

齐三走近了几步,在书案前站定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谨慎:“小郎君,恶少那边传回消息了。”

温禾的身体微微前倾,手指在桌案上停住。

“说。”

齐三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:“那个环王使节,名叫阿普舍,从入长安到现在一共住了十二天,只头三天在鸿胪客馆安分待着,后面几日便每日外出。”

“恶少的人跟着他走了几处,发现此人脾气极为暴躁。”

齐三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舒服的画面。

“他随行带了两个仆从,都是从环王来的。其中年纪小的那个,因为给他端茶时洒了几滴在托盘上,就被他当着驿馆小吏的面扇了七八个耳光,打得那仆从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里出了血。”

温禾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
齐三继续道:“还有一次,他在东市的一家胡商铺子里看货,看中了一柄弯刀,问价之后觉得贵了,便随手把那弯刀摔在地上,说他家乡这种东西遍地都是,那胡商也是个硬气的,当场便与他争辩了几句,他便指着那胡商鼻

子骂,说蛮夷之地的人也配与他讨价还价。”

“后来呢?”温禾问。

“后来还是鸿胪寺安排跟随的通译上前打圆场,把胡商劝住了。”

齐三摇了摇头。

“那通译回来之后私下跟人说,这个环王使节言谈举止粗野无礼,完全不像是一国使臣该有的气度,倒像是个在乡间横行惯了的土霸王。’

齐三又说:“他在客馆中对驿馆的小吏也从不客气,前两日天气骤冷,他要加炭火,驿馆小吏说炭火是按例配给的,需向鸿胪寺报备才能加,他便将那小吏连着骂了一顿,说大唐人小气吝啬。”

温禾听到这里,靠在椅背上,目光微微沉了下来。

“他倒是会挑人欺负。”

齐三没有接话,只是垂手站着,等着温禾继续问。

温禾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发出细小的声响。

他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,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,声音也低了几分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看来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。”

齐三闻言,心头微微一凛,抬眼看了温禾一眼。

“小郎君。”齐三往前凑了半步。

“要不要让恶少的人再盯着些?”

温禾摆了摆手:“不必,你把消息送到就行,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,别忘了给那些恶少赏钱。

齐三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
门重新合上。

温禾坐在书案后面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片刻之后,他收回目光,将面前那份工程进度表合上,站起身来,朝门口走去。

翌日,鸿胪寺。

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,长安城的雪被连日来的阳光晒得薄了一层,路面上的冰碴子在靴子底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温禾从马车里下来,掸了掸肩头落下的几片雪末,抬头看了一眼鸿胪寺门楣上的匾额。

他刚在台阶下站稳,孟周已经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。

“先生!”

孟周脸上带着笑,双手交叠拱在身前,快步走下台阶,到了近前才站定,躬身行了一礼。

温禾伸手虚扶了他一把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气色不错。”

孟周被他这一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干笑了两声,连忙侧身引路:“先生里面请,里边暖和,我都让人把炭火烧旺了。”

温禾点了点头,迈步跨过门槛。

孟周紧随其后,落后半步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:“先生来得巧,任城王也刚到不久,在后堂喝茶等您呢。”

温禾脚步未停:“环王那边呢?”

“也派人去请了,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。”

孟周说完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不过先生,这个环王使节......有些难缠。”

温禾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如何难缠?”

孟周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他说话不绕弯子,可也不讲什么客套,明明是大唐的主场,他倒像是来巡视自家后院的。”

“前几次接洽,都是学生在应付,此人言语间颇有些......自矜之意,说南方诸国皆以环王为尊,说真腊虽强,但也不过是占了地势之利,又旁敲侧击地问过大唐是否愿意与环王结盟。”

“结盟?”温禾轻笑了一声。

“是啊。”孟周苦笑。

“他这话说得很是自然,仿佛大唐与环王是平起平坐的关系。”

温禾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加快了步子。

鸿胪寺的后堂比前院暖和许多。

炭盆里的火正旺,铜炉里的炭块烧得通红,热气从炉壁的缝隙里散出来,弥漫在整间屋子里。

李道宗坐在主位一侧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正慢悠悠地喝着。

他穿着便服,比起上朝时那副板正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性。

听到脚步声,他放下茶盏抬头看向门口,一见温禾进来,便咧嘴笑了起来。

“小娃娃,你总算来了!”

温禾走到他对面坐下,早有鸿胪寺的小吏端来热茶。

他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驱散一路带进来的寒意,才把茶盏放下,语气随意:“你倒是惬意。”

李道宗笑了一声,摆了摆手:“本王昨夜一想到那金山,差一点就没睡着觉。”

温禾不禁失笑。

李道宗说完,话锋一转,朝着后堂外努了努嘴:“对了,环王那个使节,一会儿就到了。”

“环王那边对大唐一直还算客气,高句丽那仗打完,陛下对南方诸国也没怎么上心,这个阿普舍来了之后,先在鸿胪客馆住了几日,递了国书,又在寺里见了本王一面,从头到尾都很规矩。”

温禾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他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,语气平静,可那平静底下透着一种李道宗熟悉的冷意:“任城王,如果只是见了一面,看他行了几个礼,便觉得他恭敬,你的警惕心可比以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。”

李道宗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。

他看着温禾,目光里的随意散去了几分,换上了一抹认真:“怎么?他做了什么?”

温禾轻笑一声。

“他入长安这十二天,有九天都在外头走动,东市、西市、平康坊,没有他不到的地方,买东西挑三拣四,动辄骂人摔东西,随行带来的仆从,端茶洒了几滴,就被他当着驿馆小吏的面扇了七八个耳光,打得嘴里出血。”

李道宗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
温禾说到这里,抬起眼来,看向李道宗。

“任城王,你觉得这样一个动辄打骂随从,在异国市肆里摔东西骂街的人,到了鸿胪寺就能忽然变得恭敬有礼,知进退,懂分寸?”

李道宗沉默了。

他端在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中,既没放下也没端到嘴边。

他的目光与温禾的撞在一起,过了几息,他才把茶盏放下,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,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。

“你是说。”

李道宗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“他之前对本王恭敬,是装的?”

温禾不置可否地一笑。

“他对那些比他弱的人非打即骂,对驿馆小吏和通译毫无敬意,是因为那些人对他没有用。”

“他之所以对你恭敬,是因为他怕,他怕大唐不卖给他想要的东西,所以他可以对你恭敬,对我客气,对鸿胪寺上下摆出一副知礼守节的模样,那是因为他有所求,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最可怕。

李道宗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。
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,眉头拧着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你这么说,本王倒是想起来了,那日他见本王的时候,确实有些过于殷勤了,话里话外都在绕圈子,最后才提到购买兵器甲胄的事,本王当时只当是小国使臣谨慎,没往深

处想,如今听你这么一说,本王才发现,这竟然是一个色厉内荏之人。”

温禾点了点头:“正是。”

李道宗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,像是把胸口那股闷气吐了出来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温禾,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感叹:“你这小娃娃,还是一双刀子眼。”

温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嘴角微微扯了扯:“我这是正常分析,倒是你,堂堂任城王,见了几面就被一个蛮夷使臣糊弄住了,这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。”

李道宗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想反驳,可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话。

最后他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不看他。

温禾也没继续追着不放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孟周的声音先到了:“先生,任城王,环王使节到了。”

李道宗收敛了脸上那副随意的神情,整了整衣襟,坐直了身子。

温禾没有动,只是将茶盏轻轻放下,放在桌案上靠右的位置,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
门被推开了。

一阵冷风跟着来人一起涌进后堂,带着外面冰雪未化的寒气。

一个中年男子迈步跨过门槛。

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,料子不算差,可裁剪的手艺明显不如长安裁缝做得齐整,衣摆处还沾着几粒雪沫。

他身材中等,面容黝黑,颧骨有些高,眼睛不大,但目光很亮,一进门落在坐在主客位置的两个人身上。

孟周跟在他身后,侧身引路:“使节,这位便是高阳县伯。”

阿普舍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。

他停了约莫一个呼吸的时间,然后快步走上前去,在距离案几两步处站定,双手交叠,腰弯了下去,姿态放得很低。

“在下阿普舍,奉环王之命出使大唐,拜见高阳县伯、任城王殿下。”

他的声音洪亮,官话说得虽然带着口音,但字句清晰,显然是下了功夫练过的。

李道宗原本还想摆个谱,想到刚才温禾那番话,便收住了架子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语气不咸不淡:“使者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
阿普舍直起身来,又看了温禾一眼,然后走到旁边的客座坐下。

他坐下的动作很轻,腰背挺得很直。

小吏端上茶来,他双手接过,微微颔首致谢,然后端到嘴边抿了一口才放下。

李道宗看着这一幕,心里生出几分古怪。

如果不是温禾方才那番话,他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端坐饮茶的使臣,确实会觉得此人举止得宜、知礼守节,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
可有了那番话在前,他再看阿普舍的一举一动,便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温禾没有急着开口。

他目光落在阿普舍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却不咄咄逼人。

后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
阿普舍等了一会儿,见温没有先开口的意思,便主动拱手开口了。

“高阳县伯,在下此番奉王命出使大唐,是仰慕天朝上国军威之盛,想向大唐求购一批军械。”

他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,双手捧着,微微欠身:“这是在下带来的清单,所需之物不多,主要是横刀、甲胄,还有弓弩,在下听闻大唐武库充盈,兵甲精良,尤其是横刀之锋利、明光铠之坚固,南方诸国无不慕

名,环王虽偏远,但对大唐之威仪向来景仰,若蒙天朝允准,环王上下感念不尽。”

他说完这番话,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温禾脸上,等着他回答。

温禾没有看那份帛书。

他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阿普舍,过了片刻才开口,语气不紧不慢:“使者的意思,某明白了,不过,大唐的武库虽然充盈,但兵甲之事不是寻常买卖。

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目光从阿普舍身上移开,像是随口一提:“对了,使者昨日在东市看了一柄弯刀?”

阿普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他甚至点了点头,语气自然地接过话:“确有此事,那胡商的刀做工粗糙,不过是堆了些花哨的纹饰便敢开高价,在下一时失态,倒是让高阳县伯见笑了。”

他说得坦然,像是那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
温禾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只是浅浅地挂在那里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。

“小事而已。”温禾摆了摆手。

“某只是随口一问,使者远道而来,若是觉得东市的东西不合心意,不妨多看看、多走走,长安城大,好东西不只在东市一处。”

阿普舍连忙拱手,姿态恰到好处:“多谢高阳县伯指点。”

他嘴里说着谢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温禾脸上又停了一瞬,像是在揣摩什么。

然后他收回目光,自然地重新提起方才的话题,语气温和而坚持:“高阳县伯,关于军械之事,不知大唐这边......可有什么章程?”

李道宗在一旁看着这一幕,心中想着温禾说得没错。

这个人,确实会装。

方才几句话的功夫,他衔接得滴水不漏。

若不是温禾提前将那底细揭了一层,他李道宗怕是也要被这份表面功夫糊弄过去。

温禾这次没有绕弯子。

他直了直身子,双手放在案上,语气平淡而干脆:“陛下已经允准了此事,大唐愿意与环王互通有无,不过,大唐对环王的情况也有所了解,环王境内多山、多林,农桑不丰,国库也不算宽裕,所以陛下说了,此批军械不收

钱财。”

阿普舍闻言,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。

他坐直了身体,目光中的谨慎散去了几分,带着一丝试探:“高阳县伯的意思是......白送?”

他说出“白送”两个字的时候,李道宗的眉头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。

白送?

不论这买卖是不是真的不要钱,一国使臣对着天朝上国的高阳县伯说出“白送”二字,已经失礼到了极点。

大唐对藩属的馈赠,那叫“赏赐”,从不叫“白送”。

李道宗看了温禾一眼,见他面上没有任何异色,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。

温禾倒是不意外,历史上环王就得罪过隋朝,然后被隋炀帝打服了,后来进贡唐朝使者桀骜惹怒了李世民,将使者驱赶出长安,但是因为当时李世民准备东征高句丽,所以并没有派兵,而第二年环王君王又献五色鹦鹉赔罪。

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温禾也奇怪,一个不懂外交礼节的人,是怎么当上使者的。

但是很多事情现实确实没有什么逻辑性,这样的人还真当上了,还来大唐了。

温禾像是没有听出那两个字里的问题一样,脸上的笑意不变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:“大唐当然不会白白相送,大唐也不富裕。”

他这一句话落得干脆利落,像是算准了阿普舍会因为前面那句话而放松警惕,然后再用后面这句话把对方拉回现实。

果然,阿普舍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了一瞬。他迅速调整过来,干笑了两声:“高阳县伯说笑了,大唐富有四海,岂会不富裕?我环王虽小,也对天朝的富庶早有耳闻......”

“那使者是打算花钱买吗?”温禾忽然开口。

他的语气依然温和,可问题来得太直接。

阿普舍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,卡了半息才接上:“在下此番所携金银不多,但环王......愿意以诸蔗作为抵偿。”

温禾顿时嗤笑了一声,抬眸看向阿普舍。

“不行,大唐不是捡破烂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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